宝宝长相是像极了楚留香的，虽还没有长开，眉眼一派风流优雅，大眼眨啊眨的，全是无辜相。

此时两眼红彤彤核桃般的，嘟着嘴已停止了抽泣。

林诗音抱怀里瞧着，瞧着瞧着眼泪便珠子般滚落下来，一时无声凝噎，竟是止也止不住。

李寻欢瞧着，竟一时怔住，感觉肩上搭上温暖手掌，才浑身微微一震，侧过身去。

龙小云捏紧了拳头。

龙啸云低斥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样子，寻欢好容易回来，是大好的日子，你倒哭起来。”

林诗音只是不说话。

宝宝拿袖子给她擦泪，呵着气劝道：“姑姑不哭哦，哪里疼我给你看看，呼呼就好很多了。”

林诗音勉强压抑了，咬唇才吐出一个字来，“乖……”宝宝便一直给她顺气，好一会儿，她才擦了泪笑道：“表哥，他……他像极了你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
李寻欢轻咳一声，“我那会儿可比他个子大多了。”

宝宝便不依了，横眉冷对过来，气嘟嘟叫道：“爹爹大坏蛋——”

众人便都笑了。

经此一闹腾，龙小云那事儿便淡的多了，楚留香李寻欢既然都不开口，龙小云乐得自圆其说，有友而困，救人之急，遇宝宝危难，差点儿误伤，后悔的不得了。

宝宝不是怯生的人，林诗音抱着不撒手他也乖乖，却看到龙小云就躲，眼珠子滚了一圈便要滑下泪来。

龙小云只是苦笑，“是我先做错了事。”

当真去弄回许多大小蚕宝宝来，一径儿哄宝宝开心。

林诗音叮嘱，“小云，你不一直期望有个弟弟妹妹么？可该对睿儿好些。”

李寻欢盯着龙小云，也笑着叮嘱宝宝，“这位哥哥本领大得很，也没有恶意，睿儿不该如此小气。”

龙啸云哈哈大笑，“好得很，兄弟，后日便是端午，趁着好节日，我在城里摆了流水宴，为你接风洗尘。”

李寻欢兴趣缺缺，也只有笑，“大哥何必麻烦，只要给我一壶好酒，就已经是上好款待。”

龙啸云看向楚留香，笑道：“好兄弟，你想让哥哥俭省些，哥哥又怎能在楚兄弟面前丢你面子？事情就这样定了，帖子我早已经发了出去，你便等着享受吧。”

于是冷香小筑终于有了主人，于是龙小云得了空便来寻宝宝，花了两昼夜功夫，宝宝终于弃尽前嫌，黏着他咯咯的笑。

端午当日热闹自不提它，是夜，处处花灯，处处热闹，酒筵正酣。

卯足了劲儿的小贩乐得笑开了花，也有唱戏的玩杂耍的不绝，热闹不已。

望江楼佳座，一片雅致，热闹在远处，眼前皆是美景。

阿飞约定便是今晚上到，李寻欢颇有些兴奋，早已经坐不住。

龙啸云笑着为他倒酒，“我早已叮嘱下人留意，若是见着飞少侠便带来此处，你啊，一大把年纪了，还是如少年般冲动。”

李寻欢只是笑。

酒过几旬，宝宝早坐不住，吵着出去玩，龙小云自告奋勇，带了人下楼。

李寻欢视线暗随他下楼，一时沉吟，楚留香拍拍他手，微笑安慰，方才罢了。

龙小云到底有多可恶这也不好一概而论，人嘛，谁没有几张面具好活？他的大哥哥面具便十分讨喜，一路逗得宝宝咯咯笑的不停。

宝宝最爱凑热闹，只拉了龙小云东奔西撞，见了糖人便要买两支来，送龙小云一支，有猜灯谜的也要凑一脚，以龙小云智力，自然是百猜百中，于是抱回大小样式灯笼，扭头却又送了人，见到卖鬼脸面具的，也吵着买了两个，一青面獠牙阎王脸的自个儿斜斜别在头顶，把猴儿脸的给龙小云，吵着要亲手给他戴。

龙小云笑道：“你不曾怕我的紧么？该把阎王脸给我才是。”

宝宝给他戴上，点了点红嘟嘟猴儿脸颊，咯咯笑了会，才道：“哥哥你都一直不开心，小小年纪就皱眉头，小心变小老头，猴儿便从没有烦恼。”

龙小云沉默一会，才道：“我怎么不开心了？我一向开心的很。”

宝宝呲牙做鬼脸，“不开心就是不开心，我不开心就要嘟嘴给别人看，他们就哄我开心，哥哥不说出来就只有我知道。”

龙小云笑了，“如何是只有你知道？”

宝宝却不理他了，被耍杂耍的勾去全副心神。

如是而往，越行距离望江楼越远，只到处是人，也不知到了何处。

有人在角落对龙小云招手。

龙小云蹲下身子与宝宝对视，“有人找哥哥，你乖乖呆这里，别乱跑。”扶正他面具，笑了笑，“别随便和陌生人说话，乖乖等我。”

宝宝用力点头。

招手的是大山，龙小云过去便是怒，“别人呢？就剩你了？那小鬼认的出你。”

大山委屈，“他又没有看见，我这不心急嘛？”

龙小云道：“怎么？出什么事？”

大山摆手，“没事没事，黄昏前都已经来了。”

龙小云勾起嘴角，“两路人都已经进城？”

大山犹豫道：“目前还没有撞上面，他们这么多人，会误伤无辜人吧？今天城里这么热闹。”

龙小云冷冷道：“没有咱们的人就好，你还顾得了别人？”

大山不说话了，沉默一会，道：“那娃儿……”

宝宝东张西望，已经有些等不住了。

龙小云无感情看着，许久才道：“你去吧，我还有事。”

大山已经要离开，却又勾回来，低着头不说话。

龙小云道：“有什么话，快说。”

大山道：“我就想知道，那天你那样对李探花说，是一时心急，还是蓄意为之，你……你就不怕他直接杀了我们兄弟么？”

龙小云道：“他不会。”

大山道：“什么？”

龙小云转身看他，“你见我做过一件没有把握的事？我敢那样说自然是算准了他不会动手的，我算错过么？”

大山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当时你把罪都推我们身上，那娃儿可差点死。”

龙小云冷笑一声，“你懂什么？那种人自诩清高，才不会随便对你们这样的人动手，你难道不信我？你难道有受伤？”

大山连忙摇头，“信，信……”犹豫一会，才拍着脑袋道，“大山糊涂，头儿您别怪罪。”

龙小云微笑，“没事，是我没有说清楚，你去吧。”

龙小云脸色又阴沉下来。

宝宝还真说对了，他龙小云还真不知开心为何物，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开心，他既厌恶李寻欢那样莫名孤傲自我折磨，也蔑视龙啸云软弱无能狡诈自欺，他背着龙啸云培植手下，放任手下任何作为，有人拥护他，有人惧怕他，他却连快感都得不到。

宝宝已经往这里走来，口里叫着“哥哥”，他往后退，完全隐入黑暗，摒去气息。

宝宝扁着嘴，渐渐斜着走远，人潮如海，瞬间便要湮没。

他跟了上去。

没有人指望小孩子有耐性，宝宝更从不是个有耐性的人，寻人绕着原地转了两圈不见，便自行走开了去，本想沿着原路回去，却越走越远，绕进陌生街道。

人群者众，有人低下身与他说两句话，也都无恶意。

忽听身后吵闹之声渐大，宝宝好奇转身去瞧，却是一支高跷队，高矮胖瘦，有骑小毛驴的，有背小孩儿的，有高如猿人的，有矮如侏儒的，皆是巨大面具，各种奇怪形状，本是喜庆音乐，莫名心里瞧着发寒。

早有人混进高跷队，同着喜乐，那些人也来者不拒，兴致好了也前后配合走一段，惹来大声叫好。

宝宝也好奇了，小小身子挤了进去，钻进钻出，没人踩着他真是万幸。

可惜身板儿太小，不一会儿便落了队伍，被挤到墙边。

靠墙正有一长须大汉比箕而坐，高举酒壶高声而歌，“昨日哭，今日笑，浊酒一壶全忘掉，洒热泪，白酒浇，人生一场大梦觉……”

宝宝拍手叫道：“唱得好。”

好大一条汉子，忽然扑地大哭，哭声之凄切，宝宝瞪大眼掩唇低低呼了一声。

大汉哭道：“苍天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……”

宝宝退了一步，又进两步，问道：“你为什么这样伤心？”

大汉哭道：“恶人当道，杀害我全家孤儿寡母……”

宝宝“呀”的一声，眼中浮现出悲悯之色来，“你……你别这样伤心，善恶都有报，如果打不过坏人，你可以找好人来帮忙。”

大汉仰面长哭，“何必等好人帮忙？只要老天帮忙就好……阎罗小鬼，你受死吧……”竟忽然长身而起，鼓鼓真气衣袂翻飞，全力朝宝宝扑了过去。

李寻欢捏着酒杯的手忽然一颤，醇酒洒出些许，他的心忽然一颤。

恰有人蹬蹬蹬奔上楼来，脚步之急，必有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