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。原本是班主任不提就被我抛之脑后的申请,一旦真正得到了资格,却总是念念不忘,跟老师提出资格放弃的事也被我下意识地一拖再拖。直到两天之后班主任再次找我确认,我才厚着脸皮去找唐小宝。
——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,在这个家里,真正能做主的不是杨慧芳或者唐文成,而是唐小宝:唐文成夫妇老来得子,对唐小宝的宠爱简直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。无论什么事,只要唐小宝开口,最多不过撒娇耍赖一阵,就一定能成。
出乎意料的是,唐小宝没去找自己的父母,而是直接掏出几千块钱给我。
“哥,你去吧。这是我去年攒下来的压岁钱,本来就是准备要给你买两件新衣服的——你看你整天穿着校服,灰头土脸的,都多久没换新的了……不过你既然更想去P大看看,那就去,但是千万别跟爸妈说是我给的钱——就说是学校那边同意报销了,他们肯定答应。”
就这样,我带着唐小宝的压岁钱,坐了六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,才终于来到P大所在的城市。
过了中转地,需要再换上一个小时的大巴。巴士是P大事先准备好的,装得全是这次入营的学生。衣服也是提前统一了的:所有入围学校按照地理位置总共分了四类,代表色分别是水萝卜粉、土鸡蛋黄、馊茄子紫和腌黄瓜绿,每种都洋溢着不同风格的傻气,看得人叹为观止。我换上那件艳粉色polo衫之后都没敢多看镜子,草草跟着蔬果大军上了车。
车里空气不太好。也不知道是空调老旧还是司机不怎么舍得用的缘故,总感觉到处弥漫着一股皮质座椅融合了油脂的怪味。我从包里翻出瓶清凉油,草草在前额抹了两下,勉强压下脑袋里的困意。
坐在我旁边的女孩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资料,正在紧张地小声背诵公式。我余光瞥见上面居然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,想着得花了多大功夫才能做出这么一本的时候,免不了多往那边瞧了两眼,就听见对方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对不起……是我把你吵醒了吗?”
“没,睡不着。”
我摇摇头。车里众人虽然衣服丑得千奇百怪,却全和她一样手里捧着书本,眼观鼻鼻观心,临阵磨枪得津津有味,就好像真能趁着那几分钟猜到考题似的……我不紧张也要被他们弄得神经兮兮。
眼见身边人脸色越来越白,我把清凉油往她的方向递了递:“要吗?能清醒一点儿。”
“啊……嗯,谢谢。”她轻轻点了点头,用食指轻轻剜了一点儿在手背上,又贴近鼻尖慢慢地嗅。
“我还备了些常用药,预防中暑什么的,需要的话可以找我。”可能因为当惯了唐小宝的老妈子,对于生活用品一类的东西,只要外出,我向来都是随身准备周全。即使后来高中独自住校也没能改掉这个习惯。
“不愧是年级第一,还没开营就先惦记着怎么跟妹子搭话了。”身后的男生突然不甘寂寞地呛起声来:“可惜人家跟你不是一个地方的,加不了你的团体分。”
我扭头看了看他——是跟我一样的水萝卜色。P大夏令营确实有团队赛的环节,分数占比不高,但也聊胜于无;因为每个学校获得选拔资格的人数不同,学生对其他地区学校的了解也很有限,所以即使规则没有写明,最后也大多是同地区实力相近的学校结成一组。
注意到车里其他人开始看过来,我索性重新闭上眼假寐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好像从小就是容易惹人议论的体质,也很少能融入什么团体性质的活动;甚至春游秋游之类,只要不是被委任为队长,我就一定会是最后落单的那个。可偏偏同样一个家庭养出来的唐小宝就能呼朋引伴,总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什么地方出了问题。
巴士终于停下来。我看见一个穿着同款酒红色polo衫的男生正站在车外远远向我们挥手,笑得牙不见眼。他介绍说自己是P大学生处的干事,这次是自告奋勇来充当本次夏令营工作人员的替补——据说是因为原定的工作人员事情太多抽不开身,就把大部分工作内容都外包给了他。
“不过你们也不用太遗憾,反正待会儿就能看见他了。”
明明是被拉了壮丁,男生脸上倒是没半分不快的神色,倒是兴致勃勃谈起这位神秘的“原定工作人员”,像是很高兴能被对方委派这种任务似的。
“他叫周棠。待会儿十点大礼堂的座谈会,他会作为我们P大的学生代表,第一个上台致辞。”男生说。